熊式一在伦敦，约1935年

“熊式一是个光彩夺见地演员。”1943年《天桥》面世，英国文体博士、作者饶永康（Harold B. Rattenbury）有此一句评隲。除了是有名在外的双语作者、汲引家、翻译家、导演、演员，熊式一也曾位不大为东谈主认知的藏书家。

早在20世纪20年代，熊式一寓居京沪时，意思转向英国当代戏剧，购藏、阅读、翻译《巴里戏剧集》《可敬的克莱登》等英文竹素（《褪色的“中国莎士比亚”：熊式一》）。我手边还存有一本1926年纽约斯克里布纳尔出书社第3版的《约翰·高尔斯华绥戏剧集》（第6集，下图）。此书购自北京，书中录入高氏于1924年创作的三部戏剧《丛林》《古英语》《展示》，书前插页、扉页都盖有同字钢印：S.S.Shunle，熊适逸。经范旭仑、陈子善、郑达诸友寓目说明，“熊适逸”三字恰是熊式一的手迹。此书为熊氏旧藏竹素之一。熊适逸动作熊式一的别号，多用于上世纪20年代末、30年代初。高尔斯华绥和萧伯纳、巴里是熊式一最为敬仰的三位英国戏剧家。1933岁首，熊式一抵达伦敦，便有谒见新晋诺贝尔文体奖得主高尔斯华绥的想法。缺憾的是，高氏于是年1月底在世，熊式一缘悭一面，未能与他探讨英国戏剧。运气的是，日后熊氏卜居伦敦、牛津、香港、台北诸地，结交萧伯纳、艾略特、叶芝、巴里、刘海粟、张大千等中外名东谈主，赢得繁多签名竹素、名东谈主复函、字画真货。至晚景时，熊式一已成为一位藏书家。

对于熊式一藏品的包摄，大陆频年来才有书文次序闪现。早在牛津生计时，熊式一就已结子汉学家霍想克。1986年，熊式一忽患中风，藏品统统恳请霍想克东床——汉学家闵福德代为处分：英文作者签名竹素售于香港大学；华文古籍经柳存仁决然，售与闵福德行将职责的新西兰奥克兰大学亚语系藏书楼；剩余文稿、手札携至熊式一男儿于华盛顿的住所。

2005年，我考入奥克兰大学，初修经济学、日文，后又加修东亚文化，由此频频收支亚语系。彼时，亚语系位于主校区西南上坡街谈边的一幢楼中。进门拐角处的沙发上挂着一幅闵福德题写的匾额。时任系主任是辩论中国电影大家康浩训诲（Paul Clark）。他告诉我闵氏是原系主任，却只字未提熊式一。亚语系区域有限，竭诚办公室局限于一层楼，我从未见过亚语系藏书楼。奥克兰大学藏书楼则是一幢高层大楼，其中半层专借华文平装书。我是常客，从未翻到熊式一的藏书。直到2017年《新西兰奥克兰大学华文古籍目次》面世，我才得以一睹熊氏的杰作藏书。熊式一自言翻译《西厢记》时，认为参阅了17种版块。《新西兰奥克兰大学华文古籍目次》著录其中5种：明崇祯十三年天章阁刻本，清乾隆三十二年琴香堂刻本，乾隆九如堂刻本，贯华堂刻本，光绪金谷园刻本，其中前三种钤有朱文正方小印 “式一小印”、长方形朱文“式一”。诸如斯类的古籍，纰漏藏之密室，束之高阁，我于奥大数年，无缘一见。不外在校外，我倒是与熊先生的藏书有缘。

2003年，我到奥克兰后，不管僦屋那边，周末唯有无雨，都坚执去跳蚤商场淘古书。在投入奥大前，我有幸淘来熊式一藏书两种。其中一种是《香雪庄藏印》（上图），分为荆棘两册线装本，纰漏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钤印的印谱。“香雪庄”是南洋“胡椒大王”陈之初的书房。陈之初也曾新加坡数一数二的华侨保藏家。《香雪庄藏印》所录诸印恰是他保藏的黄牧甫、皆白石、陈巨来等名家刻石，谱名为白石老东谈主于九十三岁时题写。插页留住香雪庄主东谈主手泽：“熊式一先生惠存，陈之初敬赠”，下钤钱瘦铁刻朱文正方印“之初”。1954年，熊式一应林语堂之邀移居新加坡，参建南洋大学。一时辰，狮城绅士无不认知熊式一的大名。陈之初不仅与南洋大学关系密切，又和熊式一领有共同的友东谈主徐悲鸿等，因此熊陈贯通，并不令东谈主有时。尽管熊式一因办学诸事与林语堂不欢而散，于1955年又迁居香港，仍收到来改过加坡巨贾的赠书，可见陈之初对他的垂青。

另有一本熊式一私用的硬面本商务印书馆编印的《详细英汉大辞典》（合订本）。书脊荆棘贴有两块黑皮，皮中各有烫金书名及“熊式一藏”（四字为熊氏手迹）的字样。这本辞典印于1937年，彼时熊式一正归国访友探亲。我购藏此书多年，但从未意想此书与母校奥克兰大学的关系。直至近期，读过联系书文，又重新到尾翻阅全书，才在末尾插页空缺处发现一处玄色藏书印：University of Auckland of Asian Languages and Literatures Department Library（奥克兰大学亚洲言语文体系藏书楼，即上文所述亚语系藏书楼）。奥大有不依期算帐藏书的常规——行将不再保藏的书遗弃藏书楼出口的书框里，任东谈主捎带而去。有书流失，不及为怪。而有时之喜是，熊式一还将一封本族汲引家熊恢的亲笔来函连同信封夹在《详细英汉大辞典》中。此信写于1973年9月4日，由台北寄往熊式一创办的香港清华书院，笔墨精短，又触及张大千先生，迻录如下：

式一宗兄别来无恙。曾闻台驾数过台北，未能迎送晤谈，怅歉奚似。兹有南昌同宗青年名辉字念祖者，辩论古物颇有心得，提议字画，尤具热情。近欲编印《张大千谈画》一书，以饷入门，嘱弟介请高妙教正，赐题封面并惠绪论以光篇幅。素仰台端扶携后学不遗余力，成东谈主之好意思，必更乐为。爰将原稿送上，代恳拨冗挥毫，改日如有成立，云再感德图报。专恳顺颂

文祺

附赠印又《吴中丞墨迹》一本， 即希惠存为幸。

小弟熊恢再拜

这位熊念祖通过熊恢恳请熊式一为《张大千谈画》题字作序，可谓聪慧之举。熊恢、熊式一不仅是本族，又都热衷于汲引兴学。熊恢创办名校剑声中学，而熊式一创办了香港清华书院。从清华书院建校之初，熊式逐个直得到好友张大千先生的全力复古。1964年夏，张大千挥毫写下《湖山闲棹》赠予熊式一。三年后，为向复古办学的熊显洲祝嘏，熊式一将此作转赠熊显洲，并于画上左端题字：“显洲宗兄疏财仗义，温雅清华数年一日，赠此为寿，以志勿忘。”1971年，张大千又向熊式一送礼字画作品十余幅，用作义卖兴学。因此，熊式一乐为《张大千谈画》的出书神勇。至于熊恢所言“扶携后学不遗余力”，熊式一自有感叹，英文本《西厢记》出书前夜，他曾向艾略特、叶芝先后求序，均遭婉拒。熊式一为了青年不“习故守常”，固然“成东谈主之好意思”。收信于秋季，回函在冬天，即1973年仲冬，熊式一于清华书院为《张大千谈画》题签作序。他还在序言中回归了1963年张大千在清华书院作画的光景，令东谈主爱慕。

望着熊式一的旧藏书信，我的目前不禁炫夸出莎士比亚笔下的阿谁“宇宙舞台”：舞台上“整个的男男女女不外是一些演员，他们都有下场的工夫”，即便像熊式一那样“光彩夺见地演员”也不例外。幸好那些老书旧札并未“退场”，反倒跟着时光的荏苒，将那些“光彩”的往昔断片持久地定格在字里行间。

作者：彭伟

文：彭伟 裁剪：吴东昆 包袱裁剪：舒 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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